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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舞蹈的流传
很多年以前,我国东南沿海一带,曾高扬过一枚“戚”字大旗。他们用藤牌作盾,与矛有机地结合,击败了东洋倭寇。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民族英雄戚继光与他的戚家军。许多年以后,由于洋枪大炮的引入,藤牌失去了它的威力,戚家军也随之销声匿迹。然而,戚家军用于操练的藤牌阵却一直在民间流传下来,并且还被编为舞蹈,常演不衰。岁月的流逝,已抹去几个世纪间这个舞蹈的流传者的名字。但在我们的身边,总有一代代、一拨拨痴情于它、迷恋于它的人们,把前人的东西继承下来,又把自己的东西传授下去。
2005年的秋天,《藤牌舞》被列入浙江省第一批非物质遗产申报项目。拂去历史的尘埃,一个个关于这个舞蹈的人物便从那些发黄的纸张上,从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里,凸显出来,向我们走来。
薛纪芬,一个背橄榄篓的人,却是第一个将《藤牌舞》以文字形式保存下来的人。1995年当他搜集的藤牌舞史略成为《中国民族民间舞蹈集成》中的一部分时,他已溘然去世。
说起《藤牌舞》,就不能不提到薛纪芬。1957年,全国举行民间音乐舞蹈会演,瑞安民间的《藤牌舞》被瞅上了。爱好文艺的薛纪芬受众人的推托和当地工会、文化部门的指派,担当起了《藤牌舞》的编导。尽管《藤牌舞》在当时已流传很久、很广,每年春节、清明的庙会上随处可见,但留在纸上的却无片言只语。没有任何许诺,也没有任何待遇,薛纪芬和一伙看过《藤牌舞》、跳过《藤牌舞》的伙伴们一道,一古脑儿地忙活起来。在图书馆的古籍书堆里,薛纪芬一次又一次地于字里行间寻找《藤牌舞》的蛛丝马迹;在上了年纪的老人中间,薛纪芬一遍又一遍地于唠唠叨叨中搜索关于《藤牌舞》的话题;在戚家军战斗过的断坦残壁间,薛纪芬一趟又一趟地徜徉其中,体验当年英雄的感觉。《藤牌舞》就这样走近薛纪芬,并且溶尽他的血液,成为他生命中的一部分。以至于在文革期间,在《藤牌舞》成为他的一条主要罪状,使他遭到抄家烧毁一切资料、挂牌罚跪游街的不幸时,藤牌舞依然顽强地存活在他的心间。从那时开始,薛纪芬被迫背起了橄榄篓。一枚枚橄榄鲜翠碧亮,一只只橄榄回味无穷。但只要有藤牌舞队员在他的眼前闪过,他就要追上去逮住问:还跳藤牌舞吗?那一份执着,那一份焦虑,流露得明白无误。夜深人静的时候,薛纪芬又悄悄地开始与藤牌军对话。当文艺的春风吹拂大地,当中国启动民间文艺三大集成工程时,薛纪芬把一本完整的藤牌舞史略交到了县文化部门。一页页整洁的手抄本上,一行行工整的方块字里,记录着关于藤牌的起源,关于戚继光将军平倭传略,关于藤牌舞补充的资料中的旗的标志、望旗指挥、基本动作、长短兵器、官兵服饰图、舞台设计图……
1995年,《中国民族民间舞蹈集成·浙江省温州卷》出版,老人搜集的藤牌舞史略成为书的一部分。然而,那时候薛纪芬已去世。在很多人眼里,薛纪芬是一位卖橄榄的老头。 为了表示对他的纪念,瑞安市搬运公司藤牌表演队在老人去世时,为他举行了特殊的葬礼。出丧那天,藤牌队全副武装,护送老人灵枢上山,令许多在场的人蓦然想起老人与藤牌舞之间的一切。
在徐氏三代的家族中,传承的意义并非完全是传宗接代,更有对藤牌舞的传教和继承。1997年的东海明珠大型文艺晚会上,徐氏三代同台献艺。
杭城,一场展示民间舞蹈艺术精萃的东海明珠大型文艺晚会追随着香港回归的喜悦拉开了帷幕。当雄壮、孔武的音乐在烟雾弥漫中奏响时,人们看见了手执藤牌大刀的戚家军军士上场了。沉闷的鼓声,预示着战争的来临;血红的灯光,渲染起战争的残酷;铿锵的撞击,烘托出战争的激烈;翻滚的藤牌,显示出藤牌军的矫健;高高扬起的戚家军旗,宣示着我军将士必胜的信心和必死的决心。由瑞安市运输公司表演的《藤牌舞》把我们中华民族勇往直前、宁死不屈的优秀品质表现得淋漓尽致。参加全国万里边境文化长廊东海明珠工程现场会的全国各地的行家们感动了,在剧场里掀起了如潮水般的掌声。省文化厅领导在看了演出之后,深深地感叹道:“真想不到,这是一支由运输工人组成的表演队。”
是的,这是一支坚持了四十余年的非专业演出团体,并且带有浓厚的血缘色彩的藤牌表演队。其中,有二代同台,甚至是三代同台的演员。徐奶光一家就是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演员。
1977年文艺重见阳光的时候,瑞安市要举办纪念毛泽东同志《在延安文艺座会上的讲话》发表35周年大型文艺晚会,并且准备推出传统的民间舞蹈《藤牌舞》。人员集中、组织容易的瑞安市搬运公司藤牌表演队自然被文化部门选中了。1995年晋京演出受到过周恩来等国家领导人接见的徐奶光和队员们兴奋得一夜没合眼,道具在文革中烧得一精二光,服装亦在那时散失殆尽,这不要紧,徐奶光和伙伴们一起四处寻找民间艺人通过记忆、描述进行仿制;和搬运公司多次合作过文艺节目的薛纪芬也来了,递上自己这几年来断断续续搜集起来的藤牌舞资料。一副副道具,一件件服饰硬是凭着他们的记忆想象,凭着在资料上的按图索骥,一点点地丰富起来,一件件地完整起来。
开始集中排练了,徐奶光带来了他的儿子——同样是搬运工人的徐巧清,加入到表演队里来。将近半百的徐奶光多了个心眼,该在自己跳不动藤牌舞退下来的时候,能有人替自己接上班。从那时候开始,搬运公司的藤牌表演队里有了名符其实的第二代。而搬运工人们也在那时候起自觉不自觉地视《藤牌舞》为自己的保留节目,传家之宝,并且在搬运工人的大家族里,物色并培养他们的舞蹈继承人。1991年,徐奶光又将自己的另外二个儿子送进了藤牌舞表演队。1997年7月,刚刚完成了本市庆回归演出任务后不久的搬运公司藤牌舞表演队又接到了重大的演出任务:代表温州市参加浙江省全国万里边境文化长廓、东海明珠大型文艺晚会,上级还指示,表演队伍要从原来的12人扩充到32人。象当年徐奶光带徐巧清到表演队那样,徐巧清在这次扩编队伍缺少演员的时候,也带上了自己的儿子徐晓唐。从徐奶光到徐晓唐,徐家已整整三代共舞藤牌了。这次参演,将近70高龄的徐奶光仍和子孙们一起坐车赴杭同台献艺。
从1977年入伍表演藤牌舞的徐巧清,从小习武弄棒,加上父辈的影响,一招一式吃准了这个舞蹈“古、特、技”的特点,摸透了这个舞蹈的全套动作,现在还是藤牌舞表演队的“掌门人”,在新老交替的藤牌队里他不仅自己跳,还担当起舞蹈的传帮带工作。这次去杭州演出之前,他正患高血压住在医院里。但一听说有演出任务,他就闲不住了,操起大刀与藤牌,队员们一起在地上翻滚起来。演出前夕,乘坐长途车前往杭州时,又不幸碰上撞车事故,命保住了,但胸口肋骨受了创伤。本该在床上休养,巧清却无论如何躺不住。在杭州的那几天排练中,徐巧清一边捂着伤口,一边站在新队员面前做示范。有队员动作不到位,感情不投入,巧清就急,一声声口令后,一招招手势里,他的伤口就会有钻心的疼。但只要《藤牌舞》的音乐响起来,大刀藤牌上得手来,他就什么也不顾了。
一个普通的日子,一次不寻常的重逢,为的是重温当年的辉煌
1997年4月7日,一个很普通的日子。飞云江畔的瑞城里,一处供老人歇息娱乐的西山公园里,聚集起一群年近花甲的老人。他们头扎方巾,身披短褂,佩刀执牌,且个个猫眼粉脸,在激昂的旋律中,表演起让他们梦绕魂牵整整40余年的藤牌舞。并非是传统的节日,也没有盛大的喜事,然而他们却不停地跳着,用心地舞着,仿佛要体验什么、追忆什么、挥发什么……
无声的细雨在浓墨重彩的妆上,再次勾勒出岁月刻在他们脸上的皱纹。但这一切无关紧要,40年前的那场演出,曾是怎样地让他们刻骨铭心,激动不已啊!他们是瑞安市第一批把民间舞蹈带出瑞安,在省城的舞台,乃至京城的舞台表演《藤牌舞》,并产生很大影响的藤牌舞演员。记得是1957年,他们参加表演的《藤牌舞》在第二届全国民间音乐舞蹈会演中获优秀奖,名列前三名,并在中南海怀仁堂受到了周总理、朱老总、邓小平、叶剑英、彭真等国家领导人的接见。那一瞬间他们经历了人生中最辉煌的顶点,那一瞬间,他们萌发了这一辈子一定要与藤牌舞厮守一生的念头。
40年的风风雨雨,把沧桑刻在他们的脸上,让你见到了岁月,摸到了人生。40年的坎坎坷坷,把生活幻化作往事与陈酿,让你品尝,教你咀嚼。当年弄牌舞刀的小伙子们,如今已成了两鬓斑白的古稀之人。其中,有撒手西归,再也不能跟他们同舞藤牌的队友。蔡兴瑞,他们当中的长者,当年在藤牌舞中挑大梁跳领舞的全能演员。早在解放前,表演藤牌阵已成了蔡兴瑞谋生的手段之一。解放后,文化部门要对民间文化进行挖掘、整理、加工,擅长于南拳的蔡兴瑞在《藤牌舞》中,溶进了猴子步、梅花棍的动作,更加突出强化了藤牌兵矫健灵活、神出鬼没的特点。他的舞蹈气沉步实、轻捷紧凑,一招一式都透出南拳的韵势,为《藤牌舞》独特的动律作出贡献。1957秋天,南京前线歌舞团看中了这个节目,专门赴瑞学习《藤牌舞》,蔡兴瑞担任起他们的传授老师。至七十高龄,蔡兴瑞仍舞艺超群,培养了一代又一代《藤牌舞》演员。去世后,现任瑞安市运输公司业余藤牌表演队队长,他当年的弟子徐巧清,每每说起他精湛的技艺,仍敬佩不止;项开鎏,曾经把《藤牌舞》搬到自家门口排练的他,自打与《藤牌舞》结缘之后,就开始搜集起600多张关于藤牌舞的照片,但一场浩劫把这些全部烧为灰烬;叶昌来,曾经担任瑞安市舞协主席,在不能再握藤牌的岁月里,又用这个题材,创作了群舞《戚家军》,并夺得省文艺会演一等奖;还有……
这是怎样的一群痴迷于《藤牌舞》的老人啊!40年间,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其中有好几位老人没能再握一次曾让他们心悸的舞蹈。然而,曾经占据了他们整个身心的藤牌舞,并没有离他们而去,而是常常地纠缠着他们,教他们思恋。如今,还健在的8位老人又约在了一起,而且象当年汇聚京城献艺时似地披红挂彩相约在一起,为的就是重温40年前那一辉煌的瞬间。虽然没有了耀目的灯光,没有了如潮的掌声,但40年前的那份激动那份专注那份投入还在,尽管他们的步子有些踉跄,但举手投足之间,当年的风采依稀可见。
这是些关于《藤牌舞》流传中的一个个片断。也许,正因为有了象徐巧清,有了象徐巧清的父辈诸如薛纪芬、蔡兴瑞、徐奶光、叶昌来、项开鎏这样的一群人,更有与《藤牌舞》有相联的,但没有进入我的采访日记的一群无名者,《藤牌舞》才得以留存下来,并且焕发出恒久的艺术生命力。自1957年晋京演出,在中南海受到国家领导人的接见之后,1989年《藤牌舞》又赴蓉城,参加“中国舞”民间舞蹈演出获金奖,1997年参加浙江省举办的东海明珠大型文艺晚会得金奖。漫漫的历史长河,或许会湮没去许多人和事,正象从有《藤牌舞》开始至今,我们再也无从追究它最早的创始人和继承人那样。但《藤牌舞》会永远流传下来的,因为,在任何一个年代、任何一个时代,总会有那么一群痴迷的舞者与唱者,为我们以及我们的后代创造并留下我们这个民族最优秀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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